清 王原祁 草堂十志图册（部分） 每开尺寸不等（约纵29cm 横29.5cm） 故宫博物院藏
淙名云锦，可借桃花春水之意。兼仿赵大年松雪笔。麓台。
清 王原祁 仿古山水图册款 纵29.5cm 横35.9cm 南京博物院藏
画中山水，六法以气韵生动为主。晋唐以来惟王右丞独阐其秘，而备于董巨，故宋元诸大家中推为画圣。而四家继之，渊源的派，为南宗正传，李范荆关高米三赵皆一家眷属也。位置出入不在奇特，而在融洽稳当。点染笔墨，不在工力，而在超脱浑厚。古人殚精竭思，各开生面，作用虽别而神理则一，非惟不易学，亦不易知也。余本不知画，而问亭先生于余画有癖嗜，此册已付三年，而俗冗纷扰，无暇吮毫拨墨，所成十幅，或风雨屏门，或养疴习静，间一探索翰墨，流连光景，置身于山巅水涯荒村古木之间。古人之法学不可期，而心或遇之，若谓余为知古能学古者，则逊曰不敢，质之先生，以为然否。王原祁题。
早年，王原祁在题画中常用行楷题写，通篇整饬，稳重端庄，其书法较拘谨方正，如《溪山高隐图》卷尾有王原祁两段自题，结体宽博，结构内敛，笔力雄强，笔势稳健，腴润中见遒劲，字体略呈斜势，而不失庄严。中年，王原祁的书法更倾向于秀逸流美之风，深得董其昌之法。王原祁将董的书法写得更加规矩，更加完美，但美中不足的是缺少了灵动的变化，为古人的法度所束缚，埋没了自己的创造才能。受馆阁体影响极深，王原祁的书法缺乏变化，致使笔墨效果过于平板，缺乏厚重的立体感。例如在王原祁送给博尔都《仿古山水图》册的长篇题跋中，更可见其书法缺少变化的特点。中晚年以后，王原祁书风发生了变化，书法结体长方，用笔有藏锋裹铁、遒劲萧远之势，其横笔略微上挑，由左下向右上侧斜，比早期倾斜的更加厉害。
清 王原祁 仿黄公望笔意富春山居图款 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藏
长卷画，格卑则势拘，气促则笔弱，求其开阖起伏，尚未合法，况于神韵乎！痴翁得力处于董巨荆关、大小二米融会而出，故富春一卷，兀奡排荡，娟秀雅逸，无古无今，为笔墨钜观。松岩黄兄博学嗜古，宋元诸家每欲穷其阃奥，以余学大痴有年，特携长卷嘱画，勉应其请。松兄之意，欲余步趋富春，期望甚厚，奈笔痴腕弱，纵横无力，譬之求琼琚而以燕石投贾胡，必将哑然失笑矣。康熙己卯夏五上澣，麓台祁识。
总体来看，王原祁书法走的是『帖学』之路，在很大程度上受董其昌书法的影响，以帖学为主，碑学较少。王的书法用笔扎实，中锋行笔，富有内劲，圆中有方，『笔端金刚杵』之语不虚也。在结体方面，他的字方形结体，有左低右高的倾向，一般是横细竖粗，结构内敛，正是其内敛性格的写照。在章法上，字与字之间紧密连接，『密不透风』；行与行之间较为疏朗，有『走马之势』。行楷笔断而意连，行笔中虚而不实。同时，王原祁书法喜用浓墨书写，在书写速度上多是由慢到快。
王原祁中晚年入南书房，多与南书房翰林书家交往，这些书家多是崇尚董其昌书法的宫廷领军文人，如王鸿绪、孙岳颁、励杜讷、查昇、沈宗敬、张榕端、励廷仪等。他们的书法是康熙朝主流书风的代表，在当时社会有民间书家难以企及的尊贵地位。
清 王原祁 富春山图中堂 纵98.8cm 横60.1cm 故宫博物院藏
清 王原祁 仿大痴山水图中堂 纵91.2cm 横49.3cm
由于康熙帝的喜好，朝野上下学习董书成为时尚，王鸿绪被认为是能传承董其昌笔法的重要书家。梁巘《评书帖》云：『董公其昌传执笔法于其邑沈公荃，荃传王公鸿绪，鸿绪传张公照……』。王鸿绪（一六四五—一七二三），字季友，号俨斋，又号横云山人，华亭人，康熙十二年（一六七三）进士，官至户部尚书。王原祁与王鸿绪的交往较早。据上海博物馆藏《王原祁题画手稿》中的《仿大痴设色山水长卷》，[2]题曰：『昔大痴画《富春》长卷，经营七年而成……余前于华亭司农处获一寓目，顿觉有会心处，方信妙境亦无多子也……』。『华亭司农』即王鸿绪，司农即户部尚书的别称，王鸿绪于康熙四十七年（一七〇八）五月转户部尚书。王原祁在其诗中也记载了他到王鸿绪家观《富春》长卷一事，王原祁《云间访家俨斋总宪观大痴富春长卷歌》：
桃花水涨春潮急，路指茸城片帆入。槐堂主人春书闲，觞咏追陪胜流集。示我子久富春图，风雨能惊鬼神泣。此图曾经劫火烧，幸不焦烂无门逃。辗转流传三百年，连城购者东南豪。一朝神物得所适，焦尾来自中郎宅。晴窗展卷白云生，桐江移入空堂碧……满堂观者开怀抱，吾家曾藏石田笔。苦心追摹称入室，今见原本通真宰，乃知化工莫能匹。归舟想象不可求，高山流水空悠悠。若得天机入骨髓，便令作述堪同游。[3]
王鸿绪在康熙二十五年（一六八六）回云间（华亭）家丁母忧，次年（一六八七）三月，补都察院左都御史，总宪即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别称。王原祁在康熙二十七年（一六八八）至二十九年（一六九〇）在太仓丁母忧，同年补礼科给事中。据两人的年表推断，王原祁应是在丁母忧期间，从太仓赴云间访王鸿绪并亲睹《富春》长卷，故作诗为纪。之后，两人入京同直庐，并保持密切交往，如一七〇三年和一七〇七年康熙皇帝两次南巡，王原祁和王鸿绪同扈从南归，一七〇五年，两人同赐游畅春园观荷。[4]
清 王原祁 松乔堂图中堂 纵99.7cm 横51cm 故宫博物院藏
王原祁还与擅长书法的励氏家族有过往，作《松乔堂图》轴，画中自题：
松乔堂图。癸未春日，余谒澹园司寇公，获登斯堂，松槐夹道，翛然有出尘想，仰瞻天章彪炳，尤为盛世。司寇特命余作此图，垂成，而公为笙鹤之游。令式先生读礼归里，庋阁踰年。近同直畅春，复征前约，随加点染而成，以志人琴之感云。娄东王原祁题。
澹园司寇公即励杜讷（一六二八—一七〇三），字近公，一字澹园，静海人，室名松乔堂，尤精楷书，以典重工致的馆阁体见长，今北京万寿寺存其撰《朝真观重修碑记》。据《励杜讷传》载：康熙二年，励杜讷因善书恭缮《世祖章皇帝实录》。告成，议叙，授福建福宁州州同，命南书房行走，食六品俸。此后，励杜讷的官职不断升迁，至刑部右侍郎，成为南书房的重臣。由《松乔堂图》自题可知：一七〇三年，王原祁拜谒励杜讷，松乔堂主人请麓台为其作画，不想同年励杜讷病逝。子励廷仪回籍丁忧，此画直到励廷仪入京同直畅春园时，才送给励家。励廷仪（一六六九—一七三二），字令式，号南湖，励杜讷子。康熙三十九年进士，官至礼部尚书，工书法。励廷仪的书法以王羲之的行书为基础，旁涉虞世南、褚遂良，点画遒美，笔势雄强，富于变化。励廷仪与王原祁共事多年，王原祁曾作《送励南湖画册十幅》。[5]画中自题：
……南湖先生与余同直畅春，积有岁月，扬扢风雅。先生之所以自得，与余之所以受教于先生者，久欲倾倒。戊子冬日，值其四十悬孤之辰，非平常祝嘏之词所能尽也。
戊子（一七〇八）冬，励廷仪四十寿，王原祁作画以祝，可见两人关系非同一般。
海宁查氏与娄东王氏均是江南望族，查氏家族人才辈出，有善书的查昇、善诗的查慎行等。壬午（一七〇二）王原祁曾给查昇作《陡壑密林图》轴，题曰：
声山老先生博学好古，书法入妙，于笔墨中趋味无所不窥。深爱子久画，出所藏宣纸，嘱余仿此。昔大痴题陡壑密林图云：非笔之佳、墨之妙，乃幌之善耳。余学步，未能追及古人，先生出纸命笔，意尤是也。应命涂抹，书以志愧。
查昇（一六五〇—一七〇七），字仲韦，号声山，查嗣琪子，浙江海宁人，康熙二十七年（一六八八）进士，官至少詹事。查昇因诗书双绝备受康熙宠幸，帝常称道其笔法，谓其『诗也好』，赐书、画、宅第，并御书『澹远堂』名，入直南书房。[6]查昇书法得董其昌之神，入直南书房时屡得康熙称赏，『片楮只字，人争宝贵』。[7]在禹之鼎为王原祁所作的画像中，查昇于丁亥（一七〇七）秋日作赞并长题于画上。[8]王原祁还与查昇族人查慎行有诗画往来。查慎行以诗闻名于世，曾作《以诗乞王麓台给谏画山水》一诗，次日，王原祁为查作《仿巨然山水》并次韵一首，查慎行收到诗画后再叠韵奉谢。[9]四十二年（一七〇三），王原祁还为查慎行画扇，查慎行和诗一首。[10]查慎行与王原祁的诗画酬赠被世人传为美谈。
王原祁供职京师，在朝中结识了一些喜吟诗绘事、擅长书法的朋友，如孙岳颁、陈元龙、胡会恩等，他们多以诗文相赠。一六九三年王原祁作《富春山图》轴（故宫博物院藏），画幅上方的诗堂有陈元龙、孙岳颁、胡会恩三家诗题。三家诗题分别为：
大痴吹笛车箱去，粉本零残半有无。好手今推王给事，人间重见富春图。陈元龙。
富春山绘黄公望，生面重开王麓台。应是长歌歌不尽，画中诗见右丞才。孙岳颁。
诗成泼墨竟萧闲，吞吐云烟尺幅间。何必按图寻子久，分明雨后富春山。胡会恩。
孙岳颁，字云韶，号树峰，江苏吴县人，康熙二十一年（一六八二）进士，官至礼部右侍郎，一七〇五年，任《佩文斋书画谱》总裁官，与王原祁等人编撰该部类书。孙岳颁以善书受康熙帝赏识，『每有御制碑版必命书之』。[11]其书法风格『平和简静』『多从董法』，[12]康熙曾御书『笔端垂露』赐之。乙酉（一七〇五）冬，孙岳颁赠王原祁一幅草书，王原祁得之如拱璧，且言『两年以来思以笔墨奉酬，不轻落纸，手摹心追，入痴翁之门，答宗伯之意，庶几与古人性情少分合，先生其有以教我乎。』[13]两人以书画相互赠送，愉悦性情，实属莫逆之交。
清 王原祁 仿大痴设色山水卷款（局部）上海博物馆藏
神采焕然。余前于华亭司农处，获一寓目，顿觉有会心处，方信妙境亦无多子也。云徵不学画而性喜画，每以论文之法论画，较（教）学相长无倦色。更喜观余泼墨，侍侧经日不移，非深知笃好者能如是乎，余故为作长卷。云徵有馆课，余点染时……
陈元龙（一六五二—一七三六），字广陵，号乾斋，浙江海宁人，康熙二十四年（一六八五）榜眼，授编修。他与王原祁的八叔王掞是连襟，陈还是王翚的好友。据《海宁州志》：『陈元龙官编修，以绩学工书入直南书房。』在陈元龙六十大寿时，王原祁送给陈的《南山积翠图》卷中题：
南山积翠。康熙辛卯（一七一一）清和仿一峰老人笔，预祝乾翁老先生亲家六帙荣寿寄赠。[14]
顾蔼吉，字畹仙，又字天山，号南原，江苏吴县人。善书、精缪篆及八分书。[15]撰有《隶辨》一书。一七〇五年，王原祁主持编撰《佩文斋书画谱》时，顾蔼吉任校勘生。《麓台题画稿》中有一则记载了他们的交往：
余与南原年道兄订交已十年矣……犹忆甲寅秋，步月虎丘，谈心甚洽，属留塔影园。一日以二章易余便面，宝惜者三十馀年，正虑其漫漶失真，得南兄重开生面，方信知过于师矣。南原酷嗜余笔，因追昔年佳话，促余作此图，即用新章，亦不可不记也。[16]
王原祁还与善书的张榕端、米汉雯、姜宸英等结为好友。麓台应张榕端之命，作《仿大痴九峰雪霁意》，画中自题：
画中雪景，唐以前但取形似而已，气韵生动自摩诘开之，至宋李营丘画法大备，雪景之能事毕矣……此图应朴园先生之命，客冬至秋，经营磅礴，乘暇渲染，冀得匠心之作。而手与心违，即于子久专师以宋法，未合觚棱，转折处每为笔使。何以得其三昧乎？质之识者，幸有以教我。[17]
张榕端，字子大，号朴园，别号兰樵。康熙十五年（一六七六）进士，授编修，官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。张榕端的书法以行草造诣最高，今滁州醉翁亭院内有张榕端丁丑（一六九七）《题诗碑》，行书。张榕端的书法笔画圆劲秀逸，用笔精到，用墨讲究，枯湿浓淡、挥洒自如，颇有飘逸空灵之气，在康熙朝即享有美誉。
米汉雯，字紫来，号秀岩，宛平人。明代书法家米万钟孙。顺治十八年（一六六一）进士，官至侍讲学士。书法仿米芾，颇得家法，时称小米，尤工篆刻。王原祁曾作《上宛平相公二十四韵》盛赞米氏家族：
元老千秋表，天工一柱擎。青箱推世业，黄阁擅家声。曳履贻谋远，垂裳倚畀荣，廿年尊德位，四国仰忠贞。[18]
姜宸英（ 一六二八— 一六九九） ，字西溟，号湛园，浙江慈溪人，康熙丁丑（一六九七）探花，官编修。书入晋人之室， 长于摹古， 小楷尤工， 称重一代。[19]王原祁《罨画集》卷三有《和姜西溟索画元韵》，可见两人有诗画往来。
娄东王氏家族还与善书的沈荃、张英是世交，王时敏曾与沈荃（一六二四—一六八四）、张英（一六三七—一七〇八）等有过诗词唱和，但王原祁与两人的交往待考。
康熙四十一年（一七〇二），东庙成，康熙帝亲洒宸翰题额，召王原祁与同直诸臣胡会恩、张廷赞、陈元龙、孙岳颁、宋骏业、沈宗敬侍观法书，并命各书『灵昭发育』四大字，诸臣因各叩请御题堂额，王氏荣赐『谷诒堂』三大字。[20]从南书房的君臣书艺活动中，可以窥见善书者以翰墨近侍帝王的优势。对于王原祁而言，结交书家绝不仅是讨论书艺、提升书法，而是有着更为复杂的用意，或交友，或答谢，或维护家族间的关系。从王原祁结交的书家来看，多是进士出身、有一定地位的官员书家。这种诗画结交、诗词唱和，不仅密切了个体之间的关系，也维系了家族之间的往来，他们在交往中切磋技艺，锤炼诗书画创作水平，也提升了家学的层次，为后辈族人奠定了良好的交流基础。
清 王原祁 辋川图卷款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
注释：
[1]朱保炯等：《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〇年版。
[2]《王原祁题画手稿》上海博物馆藏，该册收入王原祁所撰画论三十二则，共计二十九开，五十八页，为王原祁元孙王应钧旧藏。该手稿是王原祁晚年书法的典型代表。
[3][18]王原祁：《王麓台司农诗集》抄本，民国二十九年。
[4]《词林典故》卷四。
[5]《麓台题画稿》美术丛书本。
[6]徐悼：《詹事府少詹事查公墓志铭》，见《查氏族谱增辑》清道光八年刻本，卷十。
[7]《浙江通志》见《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》卷一百七十八。
[8]禹之鼎：《王原祁像》轴， 纸本水墨，一七〇七年，南京博物院藏。
[9]查慎行：《敬业堂诗集》（中）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第五四四—五四六页。
[10]查慎行：《敬业堂诗集》卷二十九。
[11]李放：《皇清书史》卷十。
[12]李玉棻：《瓯罗室书画过目考》卷二。
[13]陆时化：《吴越所见书画录》。
[14]王原祁《南山积翠图》卷， 纸本设色，一七一一年，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藏。
[15]吴修：《昭代名人尺牍小传》卷十四。
[16]王原祁《麓台题画稿》之《仿大痴，为顾天山作，号南原》。
[17]王原祁《麓台题画稿》。
[19]吴修：《昭代尺牍小传》卷十五。
[20]程穆衡：《娄东耆旧传》卷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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